中國人的政治心理


我在大二修胡佛老師的《比較憲法》,上學期成績不錯,所以在下學期第一堂課,胡老師公開稱贊我,並送給我一本《中國人的性格》,這本書引發我研究中國人心理的興趣,向胡老師請教要從哪些方面著手,他建議我可以讀美國學者白魯恂(Lucian Pye)的著作,於是我在圖書館借到白氐的《中國人政治心理》(The Spirit of Chinese Politics)。展讀之下,才知道歐美對於中國人的行為模式已有長期而深入的學術研究。根據白氏著作的參考書目,我展開了中國政治文化研究之旅。到了研究所,我繼續參與胡老師主持的政治文化研究團隊。

行為科學的研究,一方面是借重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社會科學理論,另方面要透過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諸如調查法、實驗法、觀察法、並且透過電腦進行社會科學的統計。這些實證主義的科學研究在七○年代的台灣,皆屬於萌芽階段的「新玩意」,特別是電腦,只有台大電機系擁有CDC-3150型的「大怪獸」。要跑資料,先要學會「符傳程式」在當時,會運算的學者可說是鳳毛麟角。

當我進入研究所的那一年,一位年輕學者朱志宏老師返國任教。他是肯塔基大學政治學博士,是美國研究立法行為大師華克(John Walke)的學生,專長於行為科學研究方法,適時提供研究生所需的統計及電腦運用的知識。由於朱老師當時是單身漢,有很多時間指導學生,他看我們同學都不太熟悉社會科學的統計方法,就義務開班指導。參加他的統計輔導的同學,除了我之外,還有朱雲漢、徐火炎等,我們利用晚上時間到朱老師景美的公寓上統計課。此外,並聽朱老師談他在美國留學的甘苦經歷,獲益良多。

當然,行為主義並不是在研究方法採量化技術來處理資料而已,而是在於強調用自然科學的精神來面對複雜多變的政治世界,這就涉及到政治學方法論的領域。我在大學階段,曾選修過呂亞力教授開設的「政治學研究方法」,對於一九五○年代以來,行為主義的知識架構及重要研究途徑,有粗淺的了解。我進入研究所選修袁頌西教授的「政治學方法論專題研究」,則進一步從「科學的哲學」角度,掌握到概念的界定,假設命題的驗證;科學理論的建立等認識論的知識,並且研習政治系統論;結構功能理論;政治溝通理論;政治文化理論;政治態度理論;理性選擇理論等研究途徑等,幫助我建立分析政治世界的知識架構,從宏觀的國家與政府到微觀的政治行動者,建立系統化的知識。自此,政治世界對我,不再是難以捉摸的黑箱了。

反國民黨的研究生



  研究所的生活與大學時代有很大的不同,一方面老師在課堂中多採用小組的討論
(Semiar),即教授除了開場白的介紹課程重點之外,其餘時間都是要求同學口頭報告,再進行討論。報告的內容,不是出自歐美學術專著,就是最新的期刊論文,幾乎百分之百是原文,所以要投注相當多的時間從事閱讀,才能避免上課時裝聾作啞。進入研究所之後,我發現來自全國各大學的菁英,實力不可小覷。其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吳乃德,他在呂亞力老師開授的「民主理論選讀」這門課,表現非常優異,將老師所開的書單,依古典民主、菁英民主、及激進民主的三大理論的重要文章編譯成中文,與同學分享,呂老師給他很高的評價。班上另一位同學是來自哲學系的邱義仁,十分反映六○年代嬉皮文化,個子不大,披頭散髮,一幅「存在即虛無」的神情。邱義仁基於反國民黨的意識型態,常到胡佛老師家去串門子。我和他的談話不多,但對他的聰明,留下深刻印象,他不認為以革命激烈手段對付國民黨可以成功,主張迂迴戰術才能得天下,日後果然成為反對運動的策略家。

除了政治研究所所開設的課程之外,我也旁聽了其他研究所的相關課程,最值得一述的是前財政部長李國鼎在三民主義研究所開的台灣經濟發展專題講座。李資政上課非常認真,每次不僅親自授課,還邀請一位經濟學者從學理上分析每一階段經濟政策的得失,他要求不僅選課的研究生要出席,連旁聽的同學都要交上課證,並且每堂課都點名。由此可知道他為人處事的態度。另一位受歡迎的老師是經濟研究所的王作榮教授,他的學問淵博,口才犀利,上課絕無冷場,當年適逢「蔣王大戰」,即經濟學家費景漢與王作榮為台灣經濟發展路線看法分歧,在報紙上打了一場驚天動地的筆戰,王作榮在上課仍然是火氣很大,但說理十分嚴謹,推理清晰,所以,上王老師的課,非常過癮,也獲益匪淺。

  在一九七○年代的台灣,讀研究所的風氣並不普遍,許多大學優秀同學若不選擇出國留學,則多報考高考等公職,例如國際關係組的畢業生多會考外交特考,公共行政組的高材生則考普通行政或人事行政等高考,因為出路較明確、穩定。就讀國內研究所的同學都是有志於教學、研究等學術工作。因為獎學金優渥,所以同學都很用功,很少打工兼差。我在研究所的三年,上午幾乎都是在學校上課或在圖書館讀書,下午就去聯合報的《中國論壇》兼職做編輯工作,晚上則在補習班兼課,教授「三民主義」,日子過得忙碌且充實。由於有獎學金,再加上「外快」收入頗豐,我很早就存了第一桶金,這種環境下,使我開始計畫進一步考博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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