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黨外人士



  由於具有報社的記者身份,再加上雜誌主編角色,使我經常參加當時的黨外活動,因此認識了康寧祥、黃順興、許信良、陳鼓應等黨外領袖,有機會對他們進行訪問。在當時的黨外運動中,我較多訪問溫和派的康寧祥,他一直是堅持民主化的方向,但不明顯支持台灣獨立。在多次訪談中,我們建立惺惺相惜的情誼。

康寧祥的從政經歷非常特別,他雖然畢業於中興大學,但卻從社會基層幹起,擔任加油工,所以深知民間疾苦,具草根性格,其後投入黨外民主運動,當選萬華地區的市議員,並於一九七二年與黃信介同時當選立法委員,成為挑戰國民黨的代表性人物。康寧祥雖然崛起於草莽的艋舺,但禮賢下士,樂於與知識分子交往,自我學習成長,很快就受到政壇注目,連國際媒體都視他為台灣政壇的耀眼明星。康寧祥身邊的好友兼文膽江春男,筆名司馬文武,是東海大學外文系高材生,中英文俱佳,由他輔佐「老康」,真是如虎添翼。當蔣經國擔任行政院長的首次施政報告,康寧祥在立法院提出質詢,擲地有聲,朝野皆予以極高評價,想必出自江之手。

誠如一位當時的政治觀察家所述:「他的群眾基礎擴大為聚集都市邊緣的勞工,這因為七十年代台灣步入發展期,農村過剩,人口已過半湧向都市,由現代工廠吸納。這些無助的勞工恰如《台灣社會力》分析所說,他們需要代言人,奔走追隨的政治家。但是康寧祥最大貢獻是肯定台灣的歷史使命感,賦予黨外運動以莊嚴高貴感,滿足了追隨他的受屈辱群眾的自卑心。也因此,康寧祥扭轉了知識階層視黨外人物為流氓草寇的印象。」

若說康寧祥是公職反對派的代表,相對的,落選的張俊宏就是虎落平陽的典型。在參選市議員落選之後,學校、公家機關、私人企業都不敢任用他,在逆境之中,他拋棄傳統士大夫的面子,改行賣麵,「碩士掌廚」、「知識分子炸甜不辣」,心情的鬱悶,可想而知。但無論如何,他依然是情治單位監控對象,自然也影響到他的生意,最後關門收場。

大陸乎?海洋乎?



  一九七七年夏,張俊宏再創《這一代》,他在第二期發表〈大陸乎?海洋乎?從海洋文化談認同問題〉,張俊宏說:「台灣目前所面臨共產大陸像是千尺峭壁的威脅,背後都是澎湃海洋在孤立著我們,處在這種進退維谷的局面下,多少年來,一方面我們高山仰止,另方面卻又望洋興嘆因而坐困愁城,今後我們惟一的出路只有勇敢的邁向海洋,在那浩瀚的海洋中去吸吶澎湃的能源,凝結寬宏深厚的力量,而後當我們環抱著海洋世界雄厚力量時,大陸中國的威脅將會變得何等微小。只有讓台灣走向自由民主的康莊大道,才是迎接我們成為新中國主導者的唯一大道。」此文一出,立即引起排山倒海的批評,也為鄉土文學論戰,火上加油。支持者讚許他為台灣反對運動注入了理論體系,促進黨外運動的質變,爭取大量中產階級與知識階層的認同。反對者批判這是分離思考的另一種包裝,為台獨運動鋪路。

為了報導這場論戰,我和《仙人掌》的一些朋友訪問張俊宏,這位台大政研所的學長,張俊宏花了很多時間暢談他的想法,我的印象,他所談的自由民主,即政治上要有反對黨,獨立的司法,開放的輿論,廉能的政府等,都是政治學的常識,與其他的黨外人士所主張的並無不同,真正特別的是他對台灣前途的思考與定位是從現實主義「接受現狀」,肯定海洋文化的台灣對中國未來的意義。

由於海洋文化論被當局視為台獨言論,使《這一代》也遭停刊命運,紛至沓來的攻訐令張俊宏決定再投入省議員的選戰,他回到南投老家競選。這白面書生,不折不扣的讀書人,再次展開從政之路。

張俊宏投入省議員的選舉,或許是受到《大學雜誌》另一位戰友的影響,那就是許信良。我是透過鄧維楨認識許信良,他們都是客家人,交情匪淺,都屬於才高八斗的俊彥。許信良畢業於政治大學外交系,曾任職國民黨黨部,後獲國民黨中山獎學金留學英國的青年才俊,返國任職中央黨部,並成為《大學雜誌》的重要幹部。他和張俊宏、張昭文、包青天(包亦洪)等人,於七○年代初共同發表《台灣社會力的分析》,是政府遷台二十多年來對台灣社會最深刻、也最全盤性的剖析,其發表後,立即獲得蔣經國的重視,特別推薦黨團幹部詳加研讀。這本書的目的,是探討經濟高速成長創造「富裕」表象的背後,究竟隱藏了哪些社會問題,促使執政當局痛加改革。由於這本書的出發點是「好的」,是期望國民黨進步的,所以雖然具批判性,並沒有被查禁。反而因黨部開明人士李煥的肯定,使許信良被國民黨提名參選省議員,於一九七二年底當選。在省議會,許信良初生之犢不懼虎,表現優異,但因鋒芒太露,開始與國民黨保守派直接衝突,遭到黨紀處分,但他不以為意,反而爭取一九七七年底的桃園縣長選舉的提名未果,許信良就乾脆違紀競選,成為黨外耀眼的明星。



政治記者的第一手觀察

 

由於張俊宏、許信良等從國民黨出走的台籍菁英都投入一九七七年底的選舉,再加上林義雄、姚嘉文等兩位律師也投入省議員選舉,這些走入群眾的知識分子所舉辦的競選場合,到處萬人空巷,許多長期對政治冷漠的大學生開始自發的參與,擔任義工,掀起政府遷台以來第一次全島的政治參與熱潮。我身為《中國論壇》唯一的政治記者,有機會目睹這波瀾壯觀的民主化運動,南北奔波,內心深受感動,在第一手的觀察中,我明白國民黨政權的危機就是把人民當作無知的順民,以為只要經濟發展的好,就能滿足人民的需求。殊不知人民不是「快樂的豬」,當經濟起飛,生活富裕之後,他們仍有政治參與,當家作主的欲望,政府卻吝於提供疏洪的渠道,政治衝突隨時可能爆發。

在一九七五年底的立法委員選舉,宜蘭縣郭雨新在一片看好的情況下,開票卻出現驚人的廢票而意外落選,引發了群眾極大的不滿,包圍縣政府的事件,若非黨外領袖理性的處理,勢必難以平息群眾的激動抗爭,但這件事已預示台灣民主運動,選民不可能再坐視不公平的選舉。然而執政的國民黨當局似乎仍以鴕鳥心態,得過且過,其結果是坐視了一九七七年底的「中壢事件」爆發。

  發生於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的中壢事件,當天我在台大法學院上課,到中午即由家往中壢的研究所同學邱榮舉告知,他非常焦慮的說:「因為傳言有人故意塗污選票,使它成為廢票,引發群眾暴動,包圍了投開票所及警察局,情況不明。」我立即向聯合報的同事打聽,他們回應情勢嚴重,但政府卻封鎖了所有的消息。當晚,我回家盯著電視看新聞,三台轉來轉去都沒有隻言片語報導中壢的群眾事件,只見各地開票結果陸續傳來,顯示國民黨遭到遷台以來最大的挫敗。黨外一下子就當選了四位縣市長,二十一位省議員,在得票率上居然上升到近四成選票,顯示社會民心要求民主的呼聲,已使台灣出現政治變局。看到這統計數字所展現的多元化發展,我興奮莫名,徹夜難眠,心想學政治學多年,終於看到台灣政治轉型,朝向民主化發展,豈不令人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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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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